- 6月 10 週六 200614:41
很寫實也很虛無——讀許赫詩集《在城市,寫實主義》
- 12月 03 週五 200421:35
讀歐以冷詩稿《碎裂的道路》
一、「冷門」的抒情詩人
午後的陽光 是陣透明的霧
無風 微雨
- 12月 03 週五 200421:17
讀曾琮琇詩集《陌生地》
這本詩集的書名真是值得玩味,陌生地,可當名詞也可當副詞,令人聯想到文學中的「陌生化」(Defimiliarization),或是「異鄉人」(The Stranger),以及「延異」(Differance)等概念。此外,在書的封面上,作者的名字就在書名的旁邊,使人不禁連讀為「(就這樣)陌生地曾琮琇(了)」或「(在)曾琮琇(的)陌生地」,又製造出歧異的聯想。封面上的風景似乎是北宜公路上的隧道,透光的隧道形同柱廊,象徵著從此端通往彼端的孔道。
不過基本上,這是本「羽量級」的詩集。
- 12月 03 週五 200421:06
讀木焱詩集《No.》
木焱,我認識。就是BBS上的muyan嘛。
後來又認識了林志遠,他的詩〈2〉收入《八十七年詩選》裡,以一個理工科學生奇特的二進位邏輯和數字妙喻,令我印象深刻。
- 12月 03 週五 200421:05
讀鯨向海詩集《通緝犯》
陽光灑在肩頭
我們舒展如一本久未打開的詩集
生命終究太絢麗了
沒有一個詩句可以將它籠罩
希望,人間最後之芒
當所有的潮聲都遠去
只剩下我們垂老之軀
終究又相遇在這無邊的湛藍
原來海洋不是沒有回憶
它只是太過於巨大了
--〈浮生〉,《通緝犯》
今年夏天將要結束的時候,我一個人跑到宜蘭去旅行。艷陽下,在蘇澳的某處海灣,一個人坐在高高遠遠的堤上,俯瞰整個沙灘,還有無盡的太平洋。這時候,我想起了鯨向海這首〈浮生〉。我不會背誦任何一首現代詩,只會記得一些零散的字句,這首也不例外,事實上,我只記得「原來海洋不是沒有回憶 / 它只是太過於巨大了」這兩句,而且只記得大略的意思而已,但我仍然驚訝,曾幾何時,鯨向海的詩,已成為我頗為差勁的記憶體中,幾經磁碟重組卻仍「無法移除的檔案」。當然,我至少是個事後很勤於査書的人,所以從宜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翻找《通緝犯》,把這首詩找出來,並且用「後定」(後來才設定?)的方法,把這首詩輸入到我「宜遠行」的記憶裡。往後幾個月,我時常在腦中浮現〈浮聲〉這個詩題,很想把它寫出來…
一本詩集,很難得到恰當的評價。
我雖然只見過鯨向海一次面,電話也只通過兩次,但至少也算是「網友」。轉眼《通緝犯》也出版一年多了,我一直想寫點什麼,可是一直寫不出來。原因倒不難理解,因為我讀鯨向海的詩,多半都很容易理解。也就是說,如果一首詩,例如說艾略特的詩好了,讀完了要查很多資料,還要想破頭才能悟出其中的妙處,我自然會很有寫詩評的慾望。假如說讀一本不怎麼樣的詩集,意外見到幾篇很好的作品,也很令人振奮,想炫耀一下自己沙裡淘金的功力。至少,讀到討人厭的詩集時,會忍不住想要拐彎抹角地大罵一翻。以上三種情況都好寫詩評,但鯨向海的詩集都不是。讀他的詩,我幾乎完全同意,一路點頭到底,讀完後,就覺得意思已盡,我不用再廢話什麼了。通常遇到這種情形,只有採用兩種策略…
一是訴諸神秘。
就是說讀鯨向海讓人有一種「光」的感覺。好像電影「星際大戰」(The Star War)裡面的「光明原力」和「黑暗原力」的對比,鯨向海就是擁有那種「光」的詩人,可以激發出湛藍的能劍指劃大塊。果不期然,當我在個人新聞台留言版表達上述意見的時候,喜好逗趣的鯨向海被誘出水面留言回應:
嘿,這個詩的絕地武士的隱喻真絕。也許你這樣譬喻是有些意義,但是,我以為劇情的發展往往是原本看似永遠篤守正義、寬恕和憐憫的信條,一朝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憤怒就墮入了原力的黑暗面。原力的光明面承諾永恆的生命,但是必須遵守太多的條約。原力的黑暗面則給你至高無上的力量,任你毫無節制地使用。也許真正的詩人都應該是電擊的、火球的、死光的、鎖喉的,具備破壞性的才對吧。…
-- 2002-07-29 21:00:14 --
這證明訴諸神秘果然不失為一種騙取靈感的好方法,就像語意含糊的箋詩或預言,「讀者」自然會幫我想出好解讀「作品」的好主意,只是這次竟釣到了「作者」,讓我這「評論者」竊喜之餘也捏了一把冷汗。
另一策略就是類比。
這時候就要說:「鯨向海與青年郭沫若(最好的部分)有些相似(這樣說定遭鯨迷追打,但青年郭沫若其實頗為美好呀!):他們都研習醫學、詩中的思維帶有某種泛神論的色彩,追求某種如古希臘美少年的壯麗,其語氣具有令我羨慕的光明呼喊的氣勢。」這樣講的好處是可以用郭沫若佔篇幅,例如強調學醫的知識背景與泛神論的關係啦,醫學系學生寫現代詩的傳統啦,郭沫若與胡適之其實構成了白話新詩的雙元革命啦等等,這樣就很容易把很多線拉扯到鯨向海身上去,把他網起來。說到網,嘿嘿,不也有很多評論者用「訴諸網路」的辦法,來評論鯨向海嗎?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那麼,該如何讀《通緝犯》呢?既然不能投機取巧,又不能假裝不認識他,講些什麼鯨向海(1976- ),本名林志光,國立長庚大學醫學系畢業等等的客套話,我只好用一些笨方法從頭開始。首先,《通緝犯》收錄的61首詩中,有48首詩曾在平面報紙、雜誌與詩刊中發表過,比例高達78%。另一方面,這些詩全都在網路上發表過,回顧鯨向海在各大學BBS詩板上的創作紀錄,其作品數量與發表起迄日期,可以約略整理為以下表格:
表一、鯨向海在各大學BBS詩板「精華區」的作品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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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學BBS站「山抹微雲」(telnet vicky.nsysu.edu.tw)
MODERNPOEM版精華區,收錄110首詩(1997.02.26-2002.10.03)
.政大BBS站「貓空行館」(telnet bbs.cs.nccu.edu.tw)
POEM版精華區,收錄73首詩(1997.07.16-2000.12.19)
.海洋大學BBS站「田寮別業」(telnet jct.ntou.edu.tw)
POEMAKER版精華區,收錄86首詩(1998.03.23-2003.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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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相對照可以發現,鯨向海在網路上發表作品的態度其實頗為謹慎,平均起來,鯨向海的網路作品中約有六成被他自己選進《通緝犯》,而《通緝犯》中的作品又幾近八成曾被平面刊物的編輯選刊。我想只要是寫過詩的人都知道,詩要選,而詩人本人往往是最嚴厲的挑選者,我想大多數詩人篩選自己的詩,頂多頂多只會十取三、四而已。倘若鯨向海在網路上發表的作品大多是草稿或習作,絕不可能將如此高比例的詩選進自己的詩集裡,而《通緝犯》中高比例的發表率,也可以證明鯨向海自選得不差。所以,鯨向海的網路作品,其實已經是他自己的「選集」了,值得「網路詩」的評論者注意。我想這可以說明鯨向海是以認真的態度,將「網路」當成正式發表的「媒體」,而《通緝犯》這本詩集,則似乎更看重平面刊物編輯的意見。
然而《通緝犯》仍然是一本新鮮感與前衛感十足的詩集,由此觀之,鯨向海的作品擁有絕佳的平衡感,能在平面刊物編輯較穩重的詩學觀點和青年讀者旺盛的感覺力之間,取得最大公因數。這從鯨向海的作品獲獎紀錄,也可以看出來,他曾獲得:全國學生文學獎新詩首獎、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以及第一屆PChome Online明日報網路文學獎首獎,其中最後一個獎項,要先通過網路票選的「人氣」競賽,足以說明其作品「雅俗共賞」的程度。不過反過來說,這會令我更想去評論《通緝犯》以外的作品,坦白說我更喜歡平衡感不是那麼好,但卻超越「雅」、「俗」之外,更能突顯詩人獨特視角的作品,而我也更享受這種「鉤沉」的樂趣,例如說〈初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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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eyetoeye (鯨魚眼Sam), 信區: poemaker
標 題: 初次見面
發信站: 田寮別業 (Sat Apr 11 07:30:07 1998) , 站內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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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
『哈吉美瑪稀蝶。eyetoeye迭濕。
兜走遊樓溪谷。噢給那一襲馬詩。』
在一同學習陌生語言的課堂上
受嚴重污染的自我介紹喘息著
一個在句型空格前煞車不及的名字
撞傷了這些年熟背的文法規則
你從對流層探出美麗的景象
哀愁的二氧化碳瞬間飽和
我臉上的溫室效應
紅外線POST反覆折射
濃稠的空白鍵在天空湧動
整個城市的酸雨跟著我坐下。
行過多霧的語法
廉價皮鞋盲目地發聲
學生證的殘骸沈默在年獸的深海
曾經想要揚帆前往的島嶼
一一感染流行性失語症。
(在一同學習陌生語言的城市裡。)
路過的名字卻不會遲疑
宇宙是一直在前進
語言也是的。
『蛤臍霉螞畸蝶。eyetoeye跌死。
兜走蝣髏鼷骨。嘔給那一蓆馬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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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的本質,正是「學習陌生語言的課堂」,而詩正是詩人「受嚴重污染的自我介紹」,當詩人的「名字」出現,就「撞傷了這些年熟背的文法規則」,而一般人的「語法」,只是一大群人用「廉價皮鞋盲目地發聲」,而「宇宙是一直在前進 / 語言也是的」。這首詩的新語言,正是一前一後那兩句既諧音又達意的「自我介紹」,更有趣的是,前面那句呈現了傳統詩的「華麗」,而同一句話,到後面卻變成了現代詩「怪誕」(grotesque),而此一過程,是假托某異國語言——日語——加以完成,這其間的比喻和象徵,可以說明太多現代詩的事情,令人拍案叫絕,而其幽默逗趣的程度,又令人噴飯髮指!我想所有讀者與鯨向海「初次見面」,大概都有這樣的感覺吧!
總之說了半天,我就是沒有正面追捕《通緝犯》的內容,這就是寫詩評的苦衷。若要說起《通緝犯》中的「雪」、「鳥」、「海」、「拜詩」、「妖狐」、「男體」等等主題,當然有許多話可以講,但對於鯨向海的讀者來說,這些還需要我講嗎?就算要講,我也根本講不過堪稱頭號讀者的楊佳嫻。所以,又到了寫參考書目的時候了,這真是評論者歡樂的一刻呀!日前在報上讀到蔡振念的詩〈某篇詩論的參考書目〉,其中一段窩藏了「通緝犯」,正好讓我以此結尾——
在盡是魅影的城國
在冷戰的年代
如果敵人來了
可能,不可能;我這
滄桑男子,成了
捉賊記裡的通緝犯,演出一場
無血的大戮,一個
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
參考資料
鯨向海,《通緝犯》,(台北:木馬文化,2002)。
楊佳嫻,〈詩的案發現場,美學的緝捕〉,《中央日報》,2002.07.28。
______,〈你鋒芒而來,我將粉身而去:現代詩觀察報告〉,《聯合文學》,第227期,2003.09,頁126-131。
______,〈大隱喻裡的默想:讀鯨向海「餵給霧」〉,引自網站:「詩路:台灣現代詩網路聯盟」( http://www4.cca.gov.tw/poem/poem-02s-01-01.asp?medianame=鯨向海&cno=17495&picture= )
______,〈清涼菩提:我讀鯨向海「離開困居的城市」〉,引自網站:「詩路:台灣現代詩網路聯盟」( http://www4.cca.gov.tw/poem/poem-02s-01-01.asp?medianame=鯨向海&cno=17496&picture= )
渣妹,〈日常的糾纏∕神性的糾纏:側寫鯨向海〉,《文訊》,第204期,2002.10,頁87-88。
嚴忠政,〈用自己的鰭,界定自己的海域:鯨向海的經驗模式探析〉,《創世紀》,第134期,2003.03,頁147-150。
楊宗翰,〈台灣文學七字頭人物〉,《自由時報》,2001.12.28。
蔡振念,〈某篇詩論的參考書目〉,《中國時報》,2003.12.07。
- 12月 03 週五 200420:53
thorn詩選讀(二):〈囤積密祕的蟻句〉
1999年起thorn開始寫一系列的短詩〈囤積秘密的蟻句〉,目前一累積97首。短詩是很純粹的語言遊戲(競賽)。像謎語,謎底就是標題,卻讓人猜不透謎面。像禪宗問答,開悟與否看機緣。短詩本身不可能深刻,因為刀能深刻任何事物,無法深刻自身。再一次,評論thorn詩又要面對童詩問題,如〈小人書〉一樣,有些〈蟻句〉太像童詩了。其實,我一直認為寫童詩是詩人最難盡到的責任,也就是將詩人代代累積的靈感傳承給孩子們。許多偉大的詩人留下了珍貴的童詩集,所以我想,thorn能寫出充滿童趣的詩句,說不定也會成為「大尾」的詩人。 在此要釐清一下童詩的定義,我不認為故作童言童語狀就是童詩,我認為許多「兒童文學」的理念事實上太矯情,只是成人自以為是地「幻想」兒童如何「想像」。這等於是假設兒童缺乏「理性」,而隨便弄一些天馬行空的字句去哄騙兒童。事實上,兒童也是很講「邏輯」的,只是成人不易了解,兒童獨特的「邏輯」或「世界觀」正是人類創造力的潛能。因此,「兒童文學」應該是成人努力找回赤子之心,找回自己的「兒童邏輯」之後,如一個孩子與另一個孩子交朋友那樣,把自己的「兒童邏輯」現寶似地給其他孩子分享,其他孩子探索了這個有趣的「世界觀」之後,自然會受到鼓勵去獨立去完善自己的「邏輯」。
反過來說,成人讀「童詩」,又如何? 首先,許多成人已失去了屬於自己的「邏輯」,成為制式化的社會契約中的一個副本。其次,許多成年詩人沒能力寫童詩,包括我自己,甚至養成制式化的詩歌風格,就算是自己獨創的風格,也被自己的風格所限制。那麼,來讀讀thorn詩吧!恢復自己的赤子之心,像孩子一樣來認識一個陌生的小朋友,並鼓勵自己也寫寫童詩吧!
可問題是,假如thorn也是被自己獨創的童詩風格所限制,怎麼辦? 這…還是先讀讀詩,再想這個問題好了。
- 12月 03 週五 200420:50
thorn詩選讀(一):〈小人書〉
做為立志要捕獲神妙的「遠方小海豚」於詩海之中的小人物,我一直在尋找定義小海豚創作的方法…最近我似乎已經發現如何在文學批評上定位「神妙」的小海豚了,這種捕獲方法是,既然我無法直接捕獲小海豚,那我就先捕獲一隻類似的A,然後觀察A的習性與追蹤A的寫詩淵源,以此來推斷小海豚的寫作風格。(「小海豚」是詩人侯馨婷自己取的暱稱,她在BBS上的ID是thorn)
上述這個倒楣的A,被我認定長得很像小海豚的A,據說其風格是衍生自維多利亞時期的詩歌韻律風格(如Lord Tennyson, Robert Browning)以及美國詩人愛倫坡(Edgar Allan Poe),其天真風格則可追溯到William Blake。當然,上述四人與小海豚並無直接關聯,但給了我一些思考的線索…試引幾段針對A的評論,看看是不是很像在評論小海豚:
- 12月 04 週四 200320:58
論駱以軍〈各各他情婦我的叛徒〉詩中的聖經象徵
各各他情婦我的叛徒
--駱以軍
(我的優美寫在我每一次嘲笑時牽起的皺紋)
- 12月 03 週三 200321:03
以前讀夏宇:鞋.榜外記.詩人節
[鞋]
◎夏宇
昨天的日記就寫在那封給你的信上
- 12月 02 週二 200313:37
論胡適《嘗試集》中的「異國風情」

討論胡適《嘗試集》中的「異國風情」,看似一個奇怪的主題。然而很多人或許忽略了,《嘗試集》中有許多胡適留學美國時期的創作,這些作品大約可以歸納為以下三類:一是英美詩歌的翻譯,包括胡適將自己的英文創作譯成中文;二是胡適描寫美國景物、紀錄在美生活的作品,以及他與同樣留學國外的朋友們彼此贈答之作。三是詩中討論到西方的思想、人物或史事,運用許多翻譯新名詞的作品。
例如在〈贈朱經農〉一詩中,胡適模仿唐詩的詩序,記下了此詩的本事:「經農自美京來訪余於紐約,暢談極歡。三日之留,忽忽遂盡。別後終日不樂,作此寄之。」然而在這傳統中國的句法下,卻是在寫遼遠的西方情境下的事情,現摘錄其中數句:
「六年你我不相見,見時在赫貞江邊;」
「回頭你我年老時,粉條黑板作講師」
「幸能勉強不喝酒,未可全斷淡巴菰。」
「更喜你我都少年,「辟克匿克」來江邊,」
「黃油麵包頗新鮮,家鄉茶葉不費錢,」
其中的「外來語」計有:「紐約」(New York)、「赫貞江」(Hudson river,哈德遜河)、「粉條」(chalk,粉筆)、「黑板」(black board)、「講師」(lecturer)、「淡巴菰」(tobaco,香菸)、「辟克匿克」(picnic,野餐)、「黃油」(butter)等。
不過,這又如何呢?上述現象皆非胡適的創舉。中國最早的外國詩歌翻譯,可追溯到戰國時代楚國翻譯越國的詩歌(據學者考證,古代百越語接近今日的壯語),也就是西漢劉向《說苑.善說》中記載的〈越人歌〉,採用漢字音譯與意譯並行的方式翻譯——
濫兮抃草濫予
昌桓澤予
昌州州湛
州焉乎秦胥胥
縵予乎昭澶秦踰滲
惿隨河湖
今夕何夕兮
搴中洲流
今日何日兮
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不訾詬恥
心幾頑而不絕兮
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說君兮君不知
至於中國文人在海外寫詩,宋、元時代以降中國出使鄰國朝鮮、安南,以及其後出使琉球、日本的使臣,留下許多與外國的文臣應酬唱達的詩作。就算是在「漢字文化圈」之外的國家,明代初年鄭和使節團中的隨員費信,也在滿剌加國(今馬六甲)寫下竹枝詞〈滿剌加國〉紀錄當地的風情——
滿剌村寥落,山孤草木幽。
青禾田少種,白錫地多收。
朝至熱如暑,暮來涼似秋。
贏形漆膚體,椎髻布纏頭。
鹽煮海中水,身居柵上樓。
夷區風景別,賦詠採其由。
(引自:[明]費信,《星槎勝覽》。)
「竹枝詞」原名「巴歈詞」,或通稱「竹枝歌」,淵源自「巴歈」(「巴」指四川東部的古國;「歈」即是歌),本是地方歌曲的一種。唐代詩人劉禹錫在四川建平(今巫山縣)為官時,十分欣賞當地竹枝歌的曲調,將之改良成文雅的竹枝詞,描寫當地的民情風俗,並與他的朋友白居易等人彼此唱和,遂使竹枝詞廣為流傳。劉禹錫在其《新竹枝詞九章》前面的〈小引〉中云:「余來建平,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昔屈原居沅湘間,其民迎神,詞多鄙陋,乃為作九歌,到于今荊歌舞之。故余亦作竹枝九篇,俾善歌者颺之。」可見劉禹錫也有意呼應屈原楚辭的傳統,抒發自己流寓在外、去國懷鄉的心情。
竹枝詞既源於川楚間的民歌,又多描寫民情風俗,唐代以降發展成諷詠「土俗瑣事」的詩歌形式,在中國南方各省廣為流傳,並漸漸與樂曲分離,成為詩人記載地方特色、表達鄉土情感的文學傳統。明清時期開始,中國與邊疆地區和海外異國文化的交流更為密切,到華南邊境地區宦遊行旅的使者、文人,也借用竹枝詞的形式描寫少數民族與異國文化,使得竹枝詞的內容同時包含了鄉土文化與異國文化的雙重特色。
或許更令大家覺得奇怪的是,《嘗試集》怎麼可以放在「異國風情」的脈絡中來分析呢?「異國風情」是一種文學風格,自有其一整套的修辭學特徵,並不是說凡是在「外國」寫作,或是作品內容涉及「外國」,就能歸納為「異國風情」。再者,就算將《嘗試集》中涉及「外國」的辭彙、概念挑出來討論,又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呢?畢竟《嘗試集》的文學史定位是「中國第一本白話詩集」,就算從比較文學的角度分析歐美詩歌對胡適的影響時,也是在分析中國語文及詩歌的「現代化」(或「西化」)以及「口語化」、「大眾化」的進程中,有那些因素受到歐美詩歌從「浪漫主義」到「現代主義」(或是從「民族主義」到「工業化」、「都市化」)的文學經驗的啟發。
進一步說,中國或歐美研究《嘗試集》的學者,都不會將胡適的美國留學經驗,及其涉及「外國」的詩歌,放在「異國風情」的脈絡下來討論。因為「西洋」是啟蒙的、進步的指標,到了二十世紀,對中國人來說,就算是老一代守舊的儒家學者,也不會再將「西洋」視為「天朝」時代的「海外蠻夷」。「西洋」的名物制度已成了中國人追尋的準則,「美國」當然也是富國強兵的理想國度,不再屬於「異國風情」的範疇,在此舉一個例子來說明當時中國知識份子眼中的美國的形象。著名的社會人類學者楊慶堃留學美國時,在寄給好友費孝通的一封信中說:
我已經從西岸到了東岸,走了有一星期多的路程,一路我並不覺得生疏。在香港、上海生長的,在未名湖畔(燕京大學)住慣的人,不會覺得這是個異邦天地。不過,我真希望你看一次。在這相當單調缺乏地方性的旅行中,(怎能說不單調?每個城市都是一般的建築,一般的布局;連小鎮也都是都市的縮影!)你會覺得人類創造力的偉大。你只要想一想:這只有三四百年歷史,不,從每個都市小鎮說,三四百年在美國還算是遠古洪荒的時代。在這樣短的時間中,人類會造出這一個神工鬼斧所不易完成的巨業。什麼巨業?在這萬里草原上造下千百個大上海,小上海。你儘管可以不承認這是個藝術品,其實你若不被羨妒蔽了眼,清潔的街道,沒有臭氣的路角,平凡但實用的小住宅,沿街大玻璃窗裡的彩色和棱角,晚上,你不用提心吊膽腳下的污泥和路邊的扒手……這一切也有它的美。即使你不承認這些,你也絕不能忽略了在這千百個大上海、小上海的成就中所表現出來的人類的創造力。(引自:費孝通,《美國與美國人》。)
美國對楊慶堃來說,「不會覺得這是個異邦天地」,在美國旅行甚至令他覺得是「相當單調缺乏地方性的旅行」。若以「中心—邊陲」的角度觀之,「邊陲」地區的年青人到達大都會「中心」時,就如同到達早已心嚮往之的未來世界,根本不覺得這是「異邦天地」。也正是因為「中心」都會區這種理性、統一、和諧、規則的特質,所以甚至令人覺得「缺乏地方性」,更談不上具有「異國風情」的特質,也就是熱情、獨特、紛亂、難以理解的「邊陲」特質。以楊氏的感覺為代表,可以說明為何學者很少以「異國風情」的角度來討論《嘗試集》,因為大家已經不覺得「美國」是「異國」了。
然而,「不會覺得這是個異邦天地」和「缺乏地方性的旅行」,此二感覺若套在胡適的詩中則別有趣味。胡適寫在《嘗試集》之前的《去國集》,收錄了舊體詩,可以視為《嘗試集》前的「嘗試」;再者,胡適自序云:「今余此集,亦可謂之六年以來所作『死文學』之一種耳」,故《去國集》中的詩文問題,可以視為《嘗試集》所希望超越的問題。此處令人感到興趣的是《去國集》中的〈遊影飛兒瀑泉山作〉,胡適自註本事云:
影飛兒瀑泉(Enfield Falls),去綺色佳約八英里。民國三年五月十一日,吾往遊焉。同遊者四人:美國穆休爾女士,蔣生女士,密能君,南非洲赫登輝君也。叔永謂此詩末段命意大似王介甫「褒禪山記」。細思之,果然。
三年五月十三日
這段本事的內容是全球性的,涉及北美的風景區、南非遊客和中國的詩人,然而〈遊影飛兒瀑泉山作〉全詩從頭到尾的遣辭用字和音韻格律全是中國古典用法,其內涵呼應了宋代王安石遊西嶽華山的遊記。(「褒禪山記」收入《古文觀止》,成為中國學子必讀的經典,所以胡適寫詩時就算無心,也可能在下意識中浮現此文的意象。)若無此「全球性」的本事,這首詩用來形容華山也無不可。可見「語文」和「地理」存在著複雜的互動關係。
同樣是中國人在美國,若是透過簡德(Arnold Genthe, 1869-1942)的美國華阜照片,我們可以一眼看出作為「異國人」的中國移民,第一次出現在作為「異國」的美國西部環境。然而同樣是藝術品,詩卻要透過語文來表達,「語文」深深根植於其發源地的「地理」環境,胡適筆下的影飛兒瀑泉,其異國的「地理」完全被「語文」所中國化了,完全看不出這是中國文人第一次在美國寫「山水詩」的創舉。(按,中國移民早在美國寫詩,《金山歌集》(1915出版,其作品創作時間應可追溯到更早的時間)中收錄的廣東華工歌謠,例如「花旗霜雪重,非裘莫禦冬。出外家居總不同,衫少歲寒肩膊聳。雖壯勇,風猛腰亦拱。整備綿袍早遞送,免較遠客盼征鴻。」等帶有粵語詞彙和「邊塞詩」風格的詩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