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派對,納稅人請進-2008台北詩歌節,開始HIGH...〉
- 11月 15 週六 200815:41
常人的詩意-全民讀詩調查 ◎ 李昭陽
〈「詩」人派對,納稅人請進-2008台北詩歌節,開始HIGH...〉
- 11月 29 週四 200723:50
追求幸福之餘讀全天候的道路 ◎ 印卡
追求幸福之餘讀全天候的道路
◎ 印卡
道路的意象並不稀少,常譬況人生道途,又常隱含心中德志,例如《莊子‧讓王》底:「子曰:『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或若Frost的分岔兩方的道徑,凡、異的抉擇,但即使我如此析解、惻度也不能減損我閱讀Kama〈全天候的道路〉的樂趣。
全天候的道路
--Kama
全天候的道路
並不能遮風擋雨
全仗其道如砥
反而不避谿谷丘陵
招惹許多風雨
全天候的道路
看似線性、線性、線性
前進、前進、前進
其實蜿蜒、分岔、交叉
往復、迴環、網狀
此日雲屋皓旰
遙想為國節用、為國舉才
宵衣旰食忘我修築
一個時代的一群人物
彼日風雨如晦
全天候的道路
西側樹叢的間隙
忽然掃射出
一線線凌厲的金光
擾亂了我的視野
忽現一片壯麗如馬賽克
恰好璀璨著的公墓
在發黑的公路
我完美地摩擦胎痕
宛如音軌
〈全天候的道路〉也許就這麼單純描述佈達陸棚的種種巷徑道途,台灣這狹小錯雜卻又稀鬆平常的場景,沿著高速公路過了高級住宅區也許下個進入眼簾的就是焚化爐、滿片的墳墓。也許不,如果這是作者內心的場景,我私心想,這又是怎樣的自信,可以出現一片壯麗如馬賽克│恰好璀璨著的公墓│在發黑的公路│可以完美地摩擦胎痕│宛如音軌?這麼讀自然會有一股膽顫,過度詮釋未結的人生。但,我總覺得讀著Kama的詩不得不這麼想起,黃遵憲曾說的「詩之外有事,詩之中有人。」Kama的詩中自有一位知識份子的形象,逼迫著「遙想為國節用、為國舉才宵衣旰食忘我修築一個時代的一群人物」這樣的文字出現,也毫不扞格。
身為一名讀者,Kama令人印象深刻的詩並不僅此一首,比如〈我仍是妳的最大在野黨〉、〈良心犯〉、〈這一行文字已被高鐵收購〉、〈寧靜的現代性〉。我不清楚是自我內心思考「現實」如何表現使我注目Kama這一類的詩,獨特而另闢蹊徑的寫實風格,還是其中諷諭的色彩。當我讀〈良心犯〉也許想起楊儒門也許想起翁山蘇姬,也許就是首單純的情詩。但我不得不說Kama詩中沒有因同情而無限上綱的憐憫,沒有改寫悲哀故事不自然的道德感,身為讀者或是身為創作者都可以感受到現實也可以不沉重、可以不是敵對的他者。也許得感謝Kama詩中理性所帶來的普遍性,每讀Kama的詩總像是經歷一場苦笑,多少也帶進我們自我的諒解。
當憐憫因缺乏切膚之痛,欠缺對主題的理解,許多的社會事件被鑲上詩歌的邊框,讀著〈全天候的道路〉看似線性、線性、線性,其實蜿蜒、分岔、交叉、往復、迴環、網狀......,也許不會像馬雅可夫斯基,喉嚨的力量撼動了世界,但顯然生命中次好的事物,也有機會博得生命的一笑。
註:
我仍是妳的最大在野黨
--Kama
有些女孩的愛情席次很混亂
現任男友只佔35%
前任男友居然還有25%
連初戀情人都沒有泡沫化
固守著5%的戀情門檻
更可怕的是一些無黨籍的男人
高中暗戀的對象2席
辦公室的帥哥3席
性幻想用的偶像明星
還可以組個政團
但這些散兵遊勇影響不了
愛情的政治運作
最可怕的其實是女孩的父母
30%的婚姻安定聯盟
擁有否決權
有些女孩的愛情體制很理想
兩黨制,還時常政黨輪替
有些女孩則是一黨獨大
男友就是她的溫柔獨裁者
我不敢猜測
妳的情緒如何運作
我不想執政
也沒有影子內閣的企圖
我只願做忠誠的愛情在野黨
紓解妳模糊的中間情緒
戀情受杯葛時我聽妳的傾訴
執政黨過半時我甘願萎縮
只要舊情依依
我仍是妳永遠的在野黨
良心犯
--Kama
「難道我們真的就不可能出現一個幸福沒有發生、願望沒有實現的解放?
一如壓迫沒有被揚棄(Aufheben),一個相對而言高水準的生活還是可能的
一樣?」--哈伯瑪斯(Jurgen Habermas)
我不是個會逗小孩笑的人
更不知該如何嚇小孩哭
我是個,容易被小孩欺負的人
現在這裡,已經沒有良心犯了
我偽造她的墓碑,以此為業
她被聲稱已死亡了、流亡了、流產了
把歷史性從幸福主義的辯證中剔除
幸福帶來幸福的末世學
便不可推翻、沒必要推翻、毫無被推翻的條件
難道因為她的關係,我與那些男子們
建立了安蒂剛妮式的兄弟/相殘關係了嗎?
她是我的學妹,但我也是她的師父
不幸的監牢也是幸福的學園
若找不到她的墓地
反而會構成嚴重的政治事件
我又在…自掘墳墓了
哀怨的人總是繼續哀怨下去
她才是唯一沒有背叛任何一方的人
當她失去了實際的革命用途
幸福貶抑到政治的層面
我和善政的理想型都未曾保護過她
但事實上她成功了
正過著相對而言高水準的生活
我被揚棄
良心犯總是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監牢
「獲得幸福」是時代的術語,反映出對她的嘲諷
她與我沒有私怨,只有公仇
這一行文字已被高鐵收購
--Kama
這一行文字已被高鐵收購
這一行文字已被隱形戰機轟炸
這一行文字已被公投否決
這一行文字已被SNG直播
這一行文字已被現代藝術家裝置
這一行文字已被內線交易
這一行文字已被保險公司理賠
這一行文字已被讀者閱讀
這一行文字並不存在
這一行文字存在在並不存在之中
這一行文字已被古蹟保存
這一行文字已被拿去罵人
這一行文字增值了
寧靜的現代性
--Kama
清晨五點鐘
我趴在床上,竊聽
排水管的呻吟、
煤氣管的嘆息與自己砰然的心
有兩台洗衣機在顫抖、
哆嗦並危殆地嗚鳴不停
瓦斯爐咳嗽了一小節
噴濺出水藍的火焰
騷亂的麻將牌持續迴旋、
攪動、急轉個不停
某處一架電視機還嘟囔著
晚春之夜苦短
我聽診到抽水馬桶正在吞嚥
各色噁心的流行
頓時脹氣的化糞池打起咯來
斷斷續續哼哼唧唧
冷氣機一直在操作
大樓的人工呼吸
抽風機打了連環噴嚏
緩不過氣如颶風得了肺癆病
鏽黃的自來水仍在失血
滲出貧血的管線、滲入
叛服無常的牆縫,暗殖
嗡鳴吸血的蚊子
這是個寧靜的早晨…
月亮落下
太陽升起
沒有鳥鳴
- 5月 26 週六 200712:57
[案頭R&B] Kama.台灣 v.s. 澳門.賀綾聲
- 9月 28 週四 200614:01
A Portrait of a Young Poet ◎ Lu-Chih Yang
A Portrait of a Young Poet--Haoyuan Lo
◎ Lu-Chih Yang
What could be the effect of living in the dorm besides dinning out and doing the laundry all by oneself? Writing poems! Haoyuan Lo, an alumnus of the English Department of N.C.C.U., started his career as a poet in the year 1997 on the school BBS by way of the convenient dorm internet. Since then, Lo keeps a habit of writing and posting poems on the "poem board" with the ID "kama," and has published two collections of his BBS poems up to now.
Besides the convenience of the dorm internet, the limited space for poems on the print media is another reason that Lo chose to issue his works on the Internet. "Poetry is the poison of box office receipts," Lo expresses jokingly. Thus, in order to be seen, the Internet becomes a right place for young writers to present their works (especially poems, for their size fits the screen well) and to interact with others of the same interest. However, Lo mentions that the so-called "world-wide" Internet is not as free and open as it appears to be. Many of the on-line societies concerning poetry are run in the style of salon. They lie in the lanes of the wide web world, and therefore, without the guidance of an experienced, they are not easily accessible.
Even Lo writes poems on the Internet, he does not like to be titled as an "Internet poet." For him, the Internet is merely a new platform for the long-existing literary form—poetry. Although recently a new term "digital literature," which involves multimedia elements, has risen from the Internet, from Lo's point of view, it has become a brand new genre and thus should not be called as "poetry" any more. Therefore, what is poetry? Lo claims: "Poetry is a premature something. It is not like prose, fiction or play—they all have a clear format, be it introduction, body, conclusion or rising part, conflict, climax etc. One cannot explicitly define 'what is poetry,' but one can use elimination. If a piece of literary work does not belong to any other literary form, it is poetry. Or, even though a piece of work looks like a fiction, if the author insists that it is poetry, it is poetry."
In writing poems, Lo intends to experiment on the possibilit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and to push forward the boundary of its limit. When he first tried to write poetry, "It was like one who took up the camera (Chinese) and was ready to shoot, but discovered suddenly the camera lens was obscure, and that the camera needed to be focused again." Being an English major, Lo applies the linguistic knowledge to his writing not only to form the rhythmic harmony but also to stimulate the readers to reflect upon the blunt Chinese language and by which, to sharpen it keener.
"Poetry," Lo states, "is in fact a highly logical form, since it needs to express the idea within very limited space." Consequently, in order to understand poetry more profoundly, he suggests the English majors should take linguistic courses (Social Linguistics especially) together with Poetry course. Besides, he encourages the English majors to memorize famous poems. "It is exceedingly beneficial when you need to 'show off,' further more, it trains you to be accurate at choosing words."
2004
- 9月 18 週一 200602:46
銀色快手給kama的信 ◎ 銀色快手
銀色快手給kama的信
◎ 銀色快手
- 9月 18 週一 200602:19
咖啡館記事 ◎ 翁婉君
咖啡館記事
◎ 翁婉君
我開始理不清咖啡館和酒館的差別,很多咖啡館已經兼賣酒精,酒館也為不嗜酒的顧客準備果汁咖啡。混淆不清,在我們存在的這個年代,背影明明是女的前面看卻是男的,你以為他愛的是女人,卻不小心瞧見他被一個肌肉男俏俏把手擱在腰間。
這是一個難以預想的時代,但這話題我們留待下次再聊。談起混淆不清,因為我突然記起了一個詩人給我的第一印象。那個在網絡上叫作kama的詩人。我初時以為他是個三、四十歲的大學教授,正經八百地生活,正經八百地在學校教沈悶科系。
那是我第一次到台北的時候,臨走前幾天,見了許多朋友以及一些朋友的朋友。回馬教書的朋友木焱剛好也到台北探望愛人,平日在大馬,木焱偶爾會到我和b的房間借宿,給他一間舒適的客房,他卻死賴著不肯走,硬要三個人擠在一間狹小的房間,他心裡才扎實一些。到台灣,他怎麼也得盡一盡假地主之誼,帶我這遊客到他留學時常混的公館一帶走走。而kama是他的朋友。
那天我們沒到木焱最愛的咖啡館雪可屋,我們走到十字路口,朝著巷道深處亮著不同館子招牌的燈光走去。經過一家據說是某老作家常混那兒泡年輕小妞的酒館,再往前走數十步,直到遠離巷外繁忙擾攘的車道,我們到達了一家安靜的咖啡館,而夜開始深了,冷風嗖嗖吹起。咖啡館的名字我不記得了,只想起白色的水泥牆佔著落地玻璃窗的一小比例,視線可以任意穿過矮欄的玫瑰,穿透館內,而這就看見木焱走著出來接我們。
日子遠得連咖啡館裡播的音樂都不記得了,但我依然記得詩人kama瘦高的樣子和不多話的沈靜。kama帶副眼鏡,安靜地坐下時背有點微駝,短髮,白晰,整齊,看起來怎麼也不像才比我大一年。那天聊過的什麼我也忘了,反正面對陌生的朋友,我常常話也不多,但我不是詩人,因為我不愛喝啤酒所以連帶遇見詩的機會也非常渺茫。像木焱和kama,我以為他們是真正的詩人。我看不懂夏宇的詩,但卻曾經看木焱朗誦他自己的詩而深深被觸動。我認真寫過的詩,大概只有一首,所以我佩服kama安靜低調地翻譯國外詩人的詩。詩人們承受著最大的寂寞孤單地生活,那些記錄下來的短句,曾經割傷了他們的胸口,沾染了一些暗紅的鮮血。我從來都不敢坦然面對寂寞,像我不敢承認生活將永遠乏善可陳,不敢承認再過幾年,不再年輕的身體承載不了夢想,所以我欣賞恬靜執著的詩人。
那天木焱幫我們點了原味比利時啤酒St-Feullien Brune,記憶中比一般的啤酒好喝,起碼我沒有因為忍受不了它的苦澀而以滊水調味。後來看了kama的文章,才知道那些Sylvia Plath的詩,都是在他喝著這種啤酒時翻譯出來的。一個人,在人潮稀少的酒館,被孤單襲擊,身體的重量因為酒精的加入而突然提昇,然後翻查字雨典,把"The tulips are too excitable, it is winter here"翻成"這叢鬱金香太易激動,這裡是冬天"。
在咖啡館裡曾經和兩個真正的詩人喝過幾瓶St-Feullien Brune,拍了照片而我不在照片裡面。慢慢的,也許沒有人會記得我曾經在那場景之內,但我記住了那一個秋天微薰的燈光。而下一個台北的秋天來臨之前,木焱就要回去結婚了。
- 9月 18 週一 200602:14
虛線阿芒與直線Kama──阿芒與kama之交叉對談 ◎ 鄭聿
虛線阿芒與直線Kama──阿芒與kama之交叉對談
◎ 鄭聿
九月十八,在 cafe odeon 2,時與空正在交會。那是一間具線條感的咖啡廳,木質的氛圍,昏暗的燈光,屢屢鏤刻出身後的影子。播放中的音樂其實也是一種線條,穿過眾耳朵,串聯起意識。在線與線之間,在場的詩人更像是站在同一個十字路口,等著詩的紅綠燈,卻朝不同方向。阿芒的思考總是非常跳躍的,宛如時現時隱的虛線;Kama則是一條連續不斷的直線,知識相當豐富。其他的線條,還有壹詩歌的編輯木焱及葉蜉等。
兩人開始畫線
K:閱讀這本詩集,你好像對視覺或裝置藝術等等有興趣?
芒:喜歡看。
K:在你的詩集中好像也有跟某些藝術家或藝術作品等的對話,你是如何去看待視覺藝術與詩之間的關係?好像詩人都會去接觸這類東西:去評論詩與畫,或寫些評論藝術的詩。我印象較深刻的,是你好像也有評論藝術作品的詩如眾多裸體的排列,因為我也有這樣類似的……
芒:對啊,你也有很多。
K:這可能是我們之間的共通點。那你是如何看待的?
芒:你那些是計劃性的嗎?
K:嗯,「十萬圖」系列就是計劃性的。第一首是偶然的,後來就把「萬」這個部分突顯出來,繼續寫下去。「十萬圖」是借用自明清時代山水畫的體裁。
芒:我寫東西大概沒什麼計劃性。我就是喜歡那些東西,然後有感而發。視覺的藝術跟文字當然有相通之處,但我感興趣的,卻是他們不一樣的地方。譬如說視覺可以傳達的,文字沒辦法傳達;而文字可以傳達的,視覺不能傳達那一部份。我很想突破那一部份。
K:大部分我是有意識地想要透過復古來作創新,我有個系列就是把中國山水畫拿出來檢討。
芒:你透過復古來做創新,是你自己想做的?還是你感覺有些人做得滿有成績的,所以你也這樣做?
K:我現在回想,當初寫這本詩集並沒有非常完整的概念,之後,我確定要寫《娑羅鶴變》時就比較完整。那一系列所要探討的,其實是異國風情的主題,因此我會把中國古代當作一個議題去探討。
芒:對,我發現你詩中很多這種所謂的異國文化,不一定像我們講的那種外國。這些我都滿喜歡的,但是我覺得你可以再進入一點〈笑〉。進入異國,也許講一些異國的話。呃,這樣說是不是有點武斷……其實我以前也上過你的新聞台,我比較喜歡那個時候的你,但我忘了是什麼時候。可能是你剛開台吧?
K:你喜歡比較口語化的作品?
芒:我覺得那些詩比較有味道。
焱:不過我覺得Kama這本嘗試先把語言問題放一邊,再來詮釋他心中對於移民的一些看法,甚至再回歸到他台灣人的身分。他在詩中,問自己也問那個巴厘島的女孩要走向哪裡,有點像是角色扮演。這也是一種移民啊。那你們各自對這種身份的認同,有什麼意見?
芒:我不覺得我有身分認同的問題。我在〈亨利‧盧梭〉那首詩提到,我這個人史地很差,我的時空觀念,可能跟大家的時空感不太一樣;像我記性也很差,一個月前念過的東西,現在都忘記了。
焱:可是如果有人問你們,你支持哪一個政黨,或者說你站在哪一邊、詩裡有沒有表現出什麼國族意識及情感?
芒:例如我反戰。那種東西我會去反對,但是其他的像國族問題,對我來說還是比較枝節的東西。
焱:所以你也許認為人生只有短短幾十年,這些東西終究會蒸發掉?
芒:可能我是比較喜歡動植物啊博物館啊那些東西,所以這類問題對我而言,就不是那麼重要。當然它還是會影響我,但我的思考方向可能就不是去支持哪個政黨或什麼的……
焱:因此,你或許比較耽溺於一個女人這樣的身份?
芒:不,也不是。
第二個交叉點
K:就中國近代的文學批評來說,大部分的人是比較瞧不起宋代的詩,是崇唐抑宋的,不過現在也應該開始欣賞宋詩的美感,進而去發揮、轉變。或者說,中國過去也有史詩或敘事詩的傳統,所以漸漸地,我們當中的某些人也會想寫屬於敘事方面的作品,可是這跟散文詩又有點不同。它是用詩去講一個故事或一個場景,就像拍短片一樣,或許沒頭沒尾的,但它是隨時的。很像是現在可以用手機拍個幾秒的短片,或者把V8帶在身上,突然看到一段就拍一段。如今我們的確是比較接近這樣的轉變。跟之前把主題定得比較明確、建立一個首尾有機的觀點,有所差別。
芒:但我的想法是,因為題材以及我們想要說的需要,所以我們的詩才會變得這樣。為什麼我們想寫,就是因為之前的他們講不到你所感覺的。看到什麼,就動手去做。所以那些東西都進來了,因為那些都是我所感受到的。然後我發現你詩裡所講的東西,有特殊的趣味,滿不錯的。
焱:可不可以舉些例?
芒:其實這本我最喜歡的,大概像是「詩信三首」、「偽情詩」等系列。詩集中的「卷三」這是你早期寫的嗎?
K:那個跨越滿久的。
芒:我覺得這些詩很有趣耶,例如〈因信得救〉、〈雨夜沾滿霧氣的窗〉、〈親愛的,年底我不想投票〉等這些詩。我就是喜歡這些東西啊。
K:這些東西算是比較雜蕪的,就會把想講的東西堆出去,跟大家對以往的詩的概念不太一樣。我覺得你的詩也有一些是這樣子的,像剛剛你講的那首〈亨利‧盧梭〉,竟然到一半就開始討論萬國博覽會的場景。
芒:你們可能認為是堆疊,但那些在我自己心中是有組織的。
焱:我想問一下,剛才阿芒說Kama的詩有趣,那是如何的有趣法?
芒:他的趣味是比較偏僻的,也有可能我不是那麼喜歡吧。你出發點的那個趣味我滿喜歡的,但是在語言上的某些地方,我不是很喜歡。也許可以再…再「宋」一點。
焱:在你們寫完有趣或無趣的詩之後,極有可能對讀者是不禮貌的,他們也許沒辦法進入你們的書寫狀態或書寫對象,不知道你們是否考慮到這一點?還是你們創作時純粹只要知道自己在寫什麼就好?
芒:我是不考慮讀者的。因為如果我夠尊重自己的話,我就是在尊重讀者啊。說句比較那個的話,就是盡量提高自己。
K:這還牽涉到另一個問題。現在的社會趨向分工專業化,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亨利‧盧梭呢?各行各業都可以拿出一串東西,是彼此完全陌生的,是非常隔閡的。所以今天阿芒你對亨利‧盧梭的東西很熟悉啊,但是詩的後面並沒有一個注釋說介紹亨利‧盧梭的背景什麼的。
芒:因為我認為即使讀者不懂亨利‧盧梭,在我詩裡也可以抓到一點味道、氣味。
K:這當然是針對懶惰的讀者而言。其實一般讀者只要上網就可以查到資料了。
芒:還有個遺憾。如果能附上這個人的畫就好了,那就可以把這個人的氣味完全呈現出來。加上文字說明,當然更好,但附上畫,大概就夠了。
K:所以我覺得是可以要求讀者進畫廊的,當他們看到亨利盧梭時,自己上網查一下就能解決這個困擾,而不應該去批評詩人總是在寫一些自己的東西。讀者們也應該抱持著「我要認識新的東西或給我新的觸發」之類的態度。
芒:我倒也不會這樣要求讀者。作者有很多種,那麼讀者也應該有很多種啊,氣味相投就ok,不相投就算了。
焱:也許kama比較在意讀者,阿芒比較不在意,所以完全是放在不同的層面上。
芒:可能是Kama你的思考比較縝密,我則屬於那種雜亂無章型的。〈笑〉
焱:那麼你詩集裡面的選詩也是依照你的意思編排?
芒:對啊。我覺得選詩好難喔,而且編排更難。
焱:是完全選自己喜歡的詩?還是也會選讀者還比較看得懂的詩?
芒:編成詩集的時候,倒是有考慮到讀者,但大部分還是自己喜歡的。某些則有紀念性質。我本來也出不來這本詩集,可是從以前陳黎就一直催我,我才動手去作。
線之外的空白
芒:其實我想跟Kama一起念英詩。因為有時候談論對詩的觀感或詩人是什麼,倒不如拿某個喜歡的詩人來討論,反而比較能看出彼此對詩的看法,尤其是討論到細節的時候。
焱:譬如討論Kama最近在翻譯的Sylvia Plath?
K:之前有人翻過他的重要作品,我翻的則是他少數的大學時期作品。
芒:Plath我很喜歡,你是因為喜歡才去翻她的作品?
K:是啊。
芒:那他大學的東西跟後來的有什麼不同?
K:可以看到一些線索,就是後期常用的意象,在早期都會出現。雖然早期的比較零散,但是同時也較有原創性──因為你可以看到那些原創的創意來源是如何演變。很像是看人家在練習、彩排過程的感覺。它可能是一幅跟佈景不搭的設計,但什麼都演出來了。
芒:很有趣。
詩人慣用的線
K:我還有一個問題。關於詩人喜歡慣用的一些意象。就像我就在你的詩集裡常看到馬鈴薯也就是俗話所說的土豆?這是為什麼?
芒:我很喜歡那些東西。我也不知道耶。就像我只吃海鮮,一般肉類都不吃,人家問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土豆我第一眼看到它,就很有感覺,越看越愛看。把它寫進詩是早晚的事。或許今天聚會我有感覺,也會把它寫進詩裡。
K:可能我看到馬鈴薯或什麼,就會去聯想,這個食物在文化上的意涵……譬如詩人Seamus Heaney用愛爾蘭跟馬鈴薯作一個鏈結,強調人與鄉土的關係,但也可能與饑荒、農民革命等問題連結,所以我會有不確定感,不知作者鍾愛馬鈴薯,到底有什麼特殊意義。
芒:或許我本來對它就有興趣。如果我想寫什麼或我必須參考什麼資料的話,我會去搜尋,但是一開始我只是對他有感覺罷了,可能不是為了什麼背後的典故或文化背景。
蜉:可能晚一點才會去想到這些。
芒:對啊。我覺得網路時代很好的就是這一點,因為我記性很差,雖然我看過的東西大概在腦海中都有個位置,但是可能很模糊。我就會去搜尋。至於土豆,也許是因為我喜歡植物吧,土豆也是植物之一啊。而且它的形狀很可愛啊,難道你們不覺得嗎?〈眾笑〉
芒:況且它還有芽眼耶!那不是很可愛嘛!他發芽的時候還有毒,光是這一點就夠有趣了!對不對!?當然,再加上你說的那些更有趣。
K:那個形狀也可以作為身體的象徵。
芒:土豆那首沒有身體象徵。不過在其他的詩裡我就不太記得了。
K:我覺得你的詩常常會描述到某一個肉體……
芒:嗯,你可以舉一段嗎?
焱:你果然記性不好!哈哈!
芒:我就是這樣子的人!
K:我覺得你很多詩裡都有吧。
芒:可能是我對身體很有感覺吧。你們應該也都很有感覺吧!
焱:但是你所指涉的那些象徵物,通常都是一些植物或水果。
芒:因為它們跟我非常非常親近。
焱:像我就直接把器官寫出來。
芒:但是我也有寫啊!〈笑〉
蜉:還有像博物館、電梯等一些方形的空間,你也是如同對待植物一樣有特殊的感覺嗎?
芒:博物館我很有感覺。至於電梯,這個我很早就想寫了。終於寫出來之後,我還想繼續再寫。因為那個場景,我覺得非常有趣啊。非常有趣而且每天發生,這個更有趣。
K:可是我看到這個,也會立刻聯想到一個身體。如果把它想像成那個電梯,電梯跟上下的機械結構,是一個很瘦長的人形……因為我一看到「瘦」這個字,就覺得其他的字眼好像都是形容身體的特徵。
芒:這個電梯我不是把它比喻成身體。當然裡面也會有身體的存在,因為它是那麼小的空間,大家都擠在那兒,身體是絕對突出的。你不覺得我們到了電梯裡,就要處理一下我們的身體嗎?有沒有那種感覺?
焱:例如說身體要怎麼擺?或是眼睛要看哪裡?
芒:比那個還要深入。
蜉:尤其是在有人的時候。
芒:對。那時候你會特別感覺到它的存在,平常並不覺得。
蜉:我對博物館也很有感覺的。就像你說,它一直講一直講,陳列出一堆資料給你,也不管你要不要跟它對話。像一個極囉唆的人。滿有同感的。
芒:每次進到博物館,總覺得進入有點困難,不過挺好的,因為我喜歡在那種進入很困難的地方,嘗試去進入。
焱:那你在詩創作的時候,你會用身體去經驗這些事件,然後另一方面,也會書寫身體的歷程嗎?
蜉:是有意識的嗎?
芒:那是沒意識的。我覺得我們對身體的認識都還不夠,無論年紀多大。
焱:像你這樣的寫作或思考,現階段會一直如此發展嗎?有寫作計劃?
芒:我創作都不是有意識的。我只希望對我好奇的東西更加好奇。
關於下半身的曲線
K:上次壹詩歌選了下半身的詩選,關於身體情慾的部分,你覺得他們的做法跟你的觀點有什麼不同?
芒:我對他們沒有什麼研究,僅僅是從壹詩歌看到他們的理論。不過在此之前,個別的作者我都看過,像巫昂,尹麗川,沈浩波,李紅旗等。我不太喜歡把一群人歸在某個派別裡。我前年去大陸,跟巫昂、尹麗川見過面,他們根本也不太想提起了。他們說那個時候,只是大家志同道合就發起了。我想最重要的,還是仍在寫詩這件事。像我提到的那些人,他們寫得都還不錯,這一點對我來說,比較重要,而不是把他們歸在下半身,然後再去比較我的想法。我覺得每個人的想法都不太一樣。沒什麼好比較的。
K:而我看下半身的感覺:那個情慾的部分是相當直接的,就因為表現直接,因此我反而看到的,是它對目前中國社會的男女關係或婚姻狀況,構成一種很激烈的挑戰。而那挑戰,是女性率先發起的。也就是說,不光只是寫身體或情慾的事。
芒:你不覺得當什麼東西很陳腐的時候,然後有一群人起來去反對它是一件很美的事嗎?但是如果你要用那個來限制自己就不美了,所以,我覺得下半身他們應該也有這種覺悟吧!
- 9月 16 週六 200623:23
Kama《蔗尾蜂房詩稿》及其他 ◎ 徐培晃
Kama《蔗尾蜂房詩稿》及其他
◎ 徐培晃
1.
首先,我想從網路詩談起。
Kama的《蔗尾蜂房詩稿》,在鮮紅的封面上,注明是從1997-2002的BBS詩集。文學作品發表於BBS與WWW雖說不過是近十年來的事,不過風行所及,不曾於網路發表創作的新世代詩人大概已是少數,而中生代如蘇紹連等,亦是悠遊超文本之中。但是作品公佈於BBS與正式出版真能看成同一件事嗎?如果可以,kama身為一位崛起於虛擬空間的創作者,又何必出版《蔗尾蜂房詩稿》?刊行詩集,在經費、篇幅等種種實質上的制約之下,不比網路能暢所欲言,作者自然會選擇心目中自認最優秀,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集結成冊。那麼,發表BBS詩集,自然具有篩選作品的意義存在。未入選的創作,除非是超文本之類,否則理當是作者自以為較次等的作品。
一位創作者,在其創作生涯中,創作技巧、創作理念、乃至審美觀,或多或少會隨其生命之流轉而改變,因此同一位作家非但前後期作品可能判若二人,就連同時期之作品,也可能創作主題迥異。向歌德,在《少年維特的煩惱》風靡之際,誰人料想得到往後會有《浮士德》出其筆下?每個人都有其多種面向,創作上也可能有多種風格,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揀選作品時,會明確彰顯出問世的態度;亦即透過篩選,作者在思忖著:應該讓世人認識我的哪個面貌。
於是,問題來了,作者在挑揀BBS上的作品集結時,未入選的作品具有什麼涵義?如果這些作品「真的」較不具有藝術價值,或者作者認為不足以代表自己,那麼,就讓他們留在虛擬空間吧!未入選的作品,在藝術上,對讀者而言,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如果未入選的作品也具有相當的藝術成就呢?有兩個可能,第一,作者本身意識到作品的價值,但是因為種種因素,例如隱私,導致不得不從作品集剔除,那麼套用kama的說法,這些是作者的「內篇」,不得分享,無須解釋。不過這項可能在網路上是不存在的。網路作為開放的空間,既將作品貼於其間,本來就沒什麼私密性。除非像杜牧那樣死前焚稿,深鎖櫝中,才可能成為絕對的秘密。私密性只存在平面創作中。第二種可能,就是作者自身並沒有意識到作品的價值。面對這種情況,我想說,這類作品,是屬於發現它價值的人所有,作者不過是經手而已。那麼,留在網路上的作品和草稿究竟有什麼差別?
當然,我們可以再討論下去,例如心態。如果網路上的作品已是經過作者千挑百選的上乘之作,篇篇皆宜付梓,那麼是否雙手捧讀詩冊,比起敲著鍵盤、移動滑鼠,更能牽動心中深沉的文化情節?我們當然不會漠視網路的優點,它方便作者與讀者溝通,具有即時性與公開性等等;然則網路更深厚的意義,則必須等到有那麼一天,有這麼一位詩人,他終身的創作活動都只呈現在網路當中,我們才能真正發掘。
2.
面對一本詩集,可以有各種讀法:你可以思索作者排列詩作的順序,依時間?那好,你可以明確看出作者遞嬗的痕跡;依主題?那是一種較細緻的做法,作者的意志貫穿整本詩集,尤其首尾二首,振起與收束,更影射作者的意圖。至於kama的《蔗尾蜂房詩稿》則是融合兩者,像第一部分〈歲時記〉以十月為歲首〉;「十月」這部分又以〈我恨我自己不是一個詩人〉為始。寫詩來埋怨自己不是一位詩人,又將此篇置諸詩集卷首,此中大可玩味。當然還有比較有趣的讀法——隨意翻,像尋寶那樣,這要靠點手氣。我比較喜歡這種讀(賭?)法。好詩不管放在哪一頁都是好詩,它本身就是富足而完整的存在;這種讀法可以使詩作脫離前後篇的制約,每一篇都是獨立的意涵。
《蔗尾蜂房詩稿》實驗性的作品極少,像〈慢刀大俠〉之類,也不算太前衛。比較值得一提的是錯綜的寫法。例如〈請把我的頭髮由右往左梳〉:
小姐,請把頭髮由右往左梳!
你這樣亂梳頭髮容易翹起來喔
我在十四歲時第一次旁分頭髮
我沒看過別人頭髮這樣梳的啦
用一把我爺爺由英國買的梳子
天生髮漩就是這樣何必反著梳
鏡中看著頭髮旁分的閃亮直線
梳左梳右都一樣方便最重要啦
我臉上第一次露出成熟的笑容
先生,你的頭髮要往那裡梳?
模擬顧客與理髮師的對話,單數行是顧客的堅持,偶數行則是理髮師的建議。在此作者並不加任何標點符號加以區隔,使之錯置並列,形成剪接、跳脫的效果。也有以段落錯綜的,像〈我抓到了一隻綠繡眼〉,將綠繡眼作為「靈感」的象徵,寫靈感突如其來的出現,莫名其妙的消失,以段落為單位,既合寫二者不可捉摸的共通性,又細緻描寫綠繡眼「抖羽毛」、「振翅」、「舉起冰涼的左腳」。
這種寫法有時又配合典故的運用:〈永夜〉就是作明顯的例子。作者在篇末注明引文出於《列子.周穆王》,但是整段的古文,如何置諸現代詩中,而不覺得其突兀?〈永夜〉在現代與古典的部分,有其意涵上的連結,像彼此的補充、註解,但是「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其土氣長澳∕日月於光之照」和「愛我吧∕我就是妳的眼睛∕妳只需要∕眼角細細彎彎∕漾著笑意的∕空眼眶」並列,白話與文言的互見,明顯的問題是:將古文分行就能成為詩句嗎?即使二者有意涵上的關聯,如何彌合語言上的裂縫,不至於成為不搭調的拼貼,則是作者應該努力的方向。
《蔗尾蜂房詩稿》給我更深的印象是散化與白話。散化與白話在詩作中,時常被做為貶意詞,然就其原本,乃指其技巧與風格,與褒貶無關。〈登幽州臺歌〉豈不散化,〈靜夜思〉何等白話,但它們在藝術上的成就卻是不容置喙。張默就曾指出,白要白得有味道才行,總不能像開水那樣平淡。一語道出重點。至於什麼是「味道」?以《蔗尾蜂房詩稿》為例,〈偽君子之死〉就枯索乾澀,〈親愛的東區〉則顯得有味道多了。前者一覽無遺,把話寫盡,沒有給讀者留下線索與想像空間;而〈親愛的東區〉不同,主題放在人事全非的東區。隨著自身的成長,東區已非童年所見。作者將東區擬人化,作為傾訴、抒情的對象,雖然一再強調不希望打擾東區,不擅長說安慰的話,卻又一再回憶鐵路旁的香蕉林、橋邊的杜鵑花,有如在跟童年的夥伴交談。本篇雖露,末尾振起:「所以你笑了∕我也笑了∕然後相對一擊掌」真是神來之筆!擬人化後的東區不僅僅是傾訴的對象,面對主角的低語,還會加以回應,在這一笑、一掌之間,人與城市達到和諧的關係。
《蔗尾蜂房詩稿》中,有不少作品,都是前半不過爾爾,直到收束之時,尾調高揚,全篇方始一振。像〈她出生的那天,日軍偷襲珍珠港〉反覆強調「十二月八號」、「日軍偷襲珍珠港」、「她出生」,要讀下去還真需要一點好脾氣。作者先吊足了讀者的胃口,才說:「我不能再這樣跟你說下去了……」接著將日軍偷襲珍珠港與主角送生日禮物給「她」,作衝突性的對比,強調二者皆是不可忽視的重大事件,全詩方有可觀之處。〈我一直有種錯覺〉亦然。本篇在描寫主角與網友以詩結交的關係。網路做為特定的空間,結交網友當然有其侷限性,人在網路與現實之間,未必以相同的面貌出現。kama在盡力鋪陳箇中狀況之後,突然跳脫陳述之外,用「睡覺夢見昔日失去的金簪∕雙重的幻象」作結,以作夢譬喻網路的不實際,又強調上網的當下有如作夢的當時,無比的逼真而確實。若非有此比擬殿後,〈我一直有種錯覺〉不過是首平淡無聊的作品。
Kama還有一像特色,就是喜歡在詩中思考。在詩作中思考,固然可能增加作品的深度,而其危險在於可能使語言失色。況且以詩當做思考的載體,只宜點到為止,想反覆論述還是交給散文來得恰當。〈初戀的二重證據法〉、〈請把我的頭髮由右往左梳〉、〈拔刀術〉、〈割腕刀〉、〈親愛的,年底我不想投票〉、〈牙齒的病例〉等篇,都有嘗試闡述某種論題的傾向。〈請把我的頭髮由右往左梳〉提其用爺爺在英國買的梳子梳頭,末段突然轉成「旁分成一個被稱為自由的偏見」,突如其來的轉折未免太大,而且「被稱為自由的偏見」這種句子詩質不足,作者若再斟酌,應該可以找到更恰當的表現方式。
Kama曾在〈我的讀詩初體驗〉一文中宣稱:「採用『研究式』的語氣寫詩,並且試圖將成套的現代科學專業術語引進詩中,也一直是我寫詩的慣技,這其實也是模仿黃智溶先生而衍生出來的結果。」kama 採用「研究式」的語氣寫詩,直接以詩句提疑,推論,撲證,逼使讀者在讀詩的同時,進入他的思考。換言之,詩句的鋪陳,即思考的軌跡;如何使思考清晰,詩句流暢,既考驗作者的理性思辨,又檢視作者的感性文采。理過乎辭,則詩作未免流於說教,淡而寡味;辭過乎理,則主題不彰,喧賓奪主,全篇難免紛亂雜沓。就此而論,kama這類型的創作,以短篇較佳。如〈堅冰〉、〈牛尾湯〉、〈悲傷〉,與黃智溶〈海棠研究報告〉的口吻,多少有雷同之處;而且雖然篇幅不長,但是脈絡清晰。像〈牛尾湯〉,將世界的乏味比喻成牛尾單調的擺動,令人眼睛為之一亮。更妙的是,作者竟然還能運用想像力將世界煮成一鍋香濃的牛尾湯。但是《蔗尾蜂房詩稿》的長篇,如〈牙齒的病例〉則說理太強,固然提出值得思考的問題,然而做為一首詩,沿途的鋪衍實在不出眾。〈戀愛的二重證據法〉是我心目中覺得最可惜的一首詩。看得出來,作者寫作本篇很「用力」,但也因此鑿釜之痕太深,無法擺平詩意之跳脫與理性之辯證。任何讀者都不難看出,比起〈堅冰〉之俐落,〈戀愛的二重證據法〉來得歧出蔓延,顯得有點「管不住」自己的辭采。
不論kama的詩作如何多變,散化、白話與議論,三者恆為《蔗尾蜂房詩稿》的特色。其負面作用也就成了這本詩集的缺點。所謂「研究式的語氣」,則是使整本詩集趨向理性的關鍵。以詩論理,歷來多有,周夢蝶、楊牧、羅智成、陳克華都是箇中高手;然而,如何使作品不致淪為理念的宣說,還是得把握住詩這個文體的特點與限制,而這也是kama日後可以用力之處。
- 9月 15 週五 200623:57
鯨向海評kama的詩 ◎ 鯨向海
鯨向海評kama的詩
◎ 鯨向海
(一)
蔗尾的詩一向聰慧,出入古今中外,讀來變化萬端。總結起來有幾個比較清晰的印象:
一是好寫情詩,不論怎樣的題材,幾乎都可以在最後回歸到「妳」身上。
二即使不寫「妳」,也會寫「你」。所以說蔗尾的詩是一種傾訴之詩,
第二人稱之詩或者並不算離開太遠。
三是好思辯,非常非常哲學,非常非常邏輯。(譬如那首為了愛人的幸福去投票的邏輯,就挺巧妙的。)
四是不畏懼簡單的字句,不畏懼捨棄華麗的意象。
五,承接四而來,所以善用節奏,以及字距之間的張力,而且擅長經營特殊堅固的結構。(所以讀蔗尾的詩我最愛看的是結構,譬如雨夜沾滿霧氣的窗中的「意志」小結構,或者龐然者如十萬圖系列山石運轉,溪海洶湧。舉例說明,那幅輕巧莫名的「萬丈深淵圖」,就是在結構中才能顯出妙處的作品。)
六另外就是之前提過的,詩中常常出現「知識」,這並非掉書袋那種,而是把書吃掉了,再從指尖重新流出來那種。而且很明顯的,蔗尾相當偏好人文藝術之類的知識。
七,常常可以看見一種壯闊的自然場景,舉凡山川大河,沙漠草原等等。
八,又蔗尾的英詩我無法置喙,因為自己從來沒寫過英詩之故。
九,如果只是以上數點,那麼蔗尾還不會是一個令人欣賞的詩人最重要的是蔗尾的詩鮮少落入俗套,詩中總是有相當獨特的靈魂事件以及不凡的想像。
十,還有種種種種,不勝枚舉。
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我們都喜歡夏宇的聰明詩句。呵。
(二)
Kama以——
.......永恆....速朽...
公眾....[1]....[2]....
私密....[3]....[4]....
這樣的模式將文本分類,實在是非常聰明且方便,橫向的時間與縱向的空間(內/外),果然是古今中外的作品都在其中了。當然在定義上還是難免產生主觀詮釋上的困難,而且如果有一些愛因斯坦相對論性質的作品(這是什麼東西?譬如一些看似永恆其實速朽的一些看似私密,其實是公眾的……)可能也會有些麻煩,但總之是一個漂亮的發明。
又,Kama提到,關於自己作品內外篇的問題,也引起我的興趣。怎麼說呢?譬如說你最近很紅的「我仍是妳的最大在野黨」,你如何定位內外呢?我覺得外篇不見的就媚俗就可以永恆,內篇也不見得就看不懂就速朽就需要抱歉。
又,WWW或者BBS不一定是第[4]類,就算是,也不見得就等而下之。我以為速朽要看怎麼朽,永恆也要看是怎樣的永法,哪一種永遠。
(三)
很喜歡把十七歲的危機和十七世紀的危機,一同提升到小冰河的境界這樣的想法,完整的結構與巧妙論證。記得有人說詩人往往並不需要充分的知識,因為知識往往形成詩人攀登高峰的累贅,但在這一首詩裡,知識展現了他的魅力。可見的不論是怎樣的論述,目前為止都沒有答案,只是徒增一堆解釋。儘管「星球上的冰河 / 與詩人心中的冰河 /產生了某種衝突與危機」,詩人在冰河各種冷凍的岩石中,總是能夠順利前進。我喜歡kama兄這條大冰河,在地表刻下的俊逸曲線,萬年冰融後的確是一氣呵成!
〈小冰河〉
"Maunder Minimum"
--E. W. Maunder
究竟有沒有所謂的
十七歲危機﹖
初戀失敗後我仍被囚禁在
開明專制的大學聯考壓力下
這的確不算是啟蒙
只是反覆練習記憶術
雖然我私下讀了明夷待訪錄
高中老師辦公桌前
記得還擺了本早期台灣史
我第一次去算命
急切地想預知未來
或者是根本是想拋掉過去
事實上當時不認為初戀己結束
只是進入小冰河時期
究竟有沒有所謂的
十七世紀危機﹖
君主像情人一樣
喜歡宣稱自己是太陽
據說太陽黑子數量降到極少時
產生了小冰河時期
壞年景,水旱交加的氣候
戰爭與叛亂不斷爆發
路易十四、彼得大帝、奧朗則布、康熙皇帝
都是歷史上的偉大君主
天人感應般的巧合
除了揭露史家的巫祝源流外
軌道離心律、自轉軸斜度、歲差運動
難道就能舒緩溫室效應的罪惡感
究竟十七世紀與十七歲
是不是小冰河期﹖
星球上的冰河
與詩人心中的冰河
產生了某種衝突與危機
刺激了回憶中的問題
並尋求未來的解答
可是到目前為止沒有答案
只徒增了一推解釋
平行並列在此處
就像冰河中凍藏各種岩石
以感覺不到的速度前進
在地表刻下俊逸曲線
萬年冰融後誤認是一氣呵成
「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
載大變;三大變一紀,三紀而大備,此其大
數也。為國者必貴三五。上下各千歲,然後
天人之際續備。」
--司馬遷
(四)
那首〈拉丁情人夢〉頗有意思,地域變遷隱喻自生:
「像一場來不及參加的革命
我變成了開發中的男人
但是當時充滿罪惡感
充滿慾望
像少年中國的中國少年
1989年夏天
在歐洲中暑」
啊,如果變成一個已開發的男人是多麼乏味的事情。Kama各方面專業術語在詩中的乾坤挪移讓人嘖嘖稱奇!
〈拉丁情人夢〉
天氣很熱很熱的時候
我不知怎地想起那西班牙古城
那年夏天我十四歲
在旅途中中暑
獨自躺在陰涼的小旅社
昏昏沉沉地睡著
醒來的時候天色朦朧
全身是汗,褲襠濕濕的
分不清是尿床還是夢遺
我突然感到羞恥、虛脫
然後變得非常清醒、敏銳
像一場來不及參加的革命
我變成了開發中的男人
但是當時充滿罪惡感
充滿慾望
像少年中國的中國少年
1989年夏天
在歐洲中暑
(五)
「如果說寫詩的『原力』可以分成光明原力和黑暗原力的話,那我就是屬於黑暗、戴個怪頭盔或披個斗篷蒙頭蒙臉的那種。鯨向海當然是擁有光明原力的詩人。應該說,他對詩本身很熱情,而且坦率的表達自己的熱情。除了在他以詩論詩的作品外,這種將詩視為最光明美好事物的熱情滲透到他觀察描摹與評論各種人情事理的視野中。而我不可能是個太坦率的人,有許多句子許多話是我不願下筆、難以啟齒的,也許在本質上我和他不相同,所以我會更強烈地感受到他的詩在這方面的特質。但其實這種特質是像光打在物體上,是散落在各處的,所以真要我評論他的詩,卻也不太容易…」――kama
嘿,這個詩的絕地武士的隱喻真絕。也許你這樣譬喻是有些意義,但是,我以為劇情的發展往往是原本看似永遠篤守正義、寬恕和憐憫的信條,一朝無法控制自己內心的憤怒就墮入了原力的黑暗面。原力的光明面承諾永恆的生命,但是必須遵守太多的條約。原力的黑暗面則給你至高無上的力量,任你毫無節制地使用也許真正的詩人都應該是電擊的、火球的、死光的、鎖喉的,具備破壞性的才對吧。一個在光明和黑暗中間徘徊的年輕絕地武士,永遠不被光明或黑暗所吸收,可能才是最棒的狀態。又另外一種厚黑學的講法,好像越黑越容易成為梟雄吧。至少也是黑馬(笑)。又如你寫的:
「所以你笑了
我也笑了
然後相對一擊掌」
這類的結尾豈不是也光亮極了。
(六)
我覺得「囉唆」與「凝縮」的關係不見得是相對的。譬如這首「雪夜訪戴圖」在我讀來,雖然凝縮,但是仍然有囉唆的特性在啊。這表示囉唆已經深入了Kama的靈感本質了,他無論怎麼凝縮,都還是要囉唆的。這也是他的詩總有一種辯證邏輯學趣味的原因。至於既不凝縮又很囉唆的時候,卻又要稱之為詩,我以為就要靠kama本身獨門深厚的某種特質來支撐了,也許我們可以想想那是什麼,這或者就是kama的詩核心吧。囉唆並非一種貶抑,這裡是當特色來用了。 譬如說幾乎所有的哲學都是很「囉唆」的那種用法。 又kama的詩有一個特色就是題材與構想都超乎常人, 眼看什麼「斑點海棠」「白斑綠蝶」交相攻擊這個世界 或者「仙跡岩」下兩個傢伙(那到底是什麼品種啊,非樹非鳥,?) 還是忘了是什麼歷史事件的玫瑰戰爭等等,都是讓人願意被竊取時間, 共享那一剎那奇妙靈光。
(七)
Kama,雖然你最常寫中長型詩,不過你的小詩通常都十分成功。我在年度詩選再次讀到你的〈堅冰〉,就像是我初次讀到這首詩一樣,每次永遠都是威力十足的破冰力量。
〈堅冰〉
每隔一段時間
打開冰箱
戳破冰塊表層
再等它結凍
再戳破再結凍再破
這就是你對待我的方式
悲慘的是
我們各開各的冰箱
各自被人開冰箱
(八)
哎呀!
「就算是以前不戴面罩的時候
人們也都為了彼此的幸福
默默施展各種忍術
只是手法高明
常常讓彼此毫不察覺罷了
我相信有一天我會懷念
大家戴面罩展露忍者身分的日子
我的忍者生涯就這麼開始了
見證了崇高的不忍人之心 」
這一段大好。
「大家戴面罩展露忍者身分的日子」
超愛這個想法的。
(九)
最近有空便翻讀《鶴變》那本詩集,kama在詩句的修飾上一向不甚刻意,不故弄懸疑(流暢之餘雖然也不免有時繁瑣,但是既然改不過來或者根本不想改所以形成了特色 )。我最愛那些對於整個時代的新事物就其本質提煉出來的新隱喻(象徵),感覺是可以綿延不絕的,像是「五馬圖」這種精彩小品,我總是很難忘記,且每次看都仍然要被打動。更多時候讀kama是不斷地偷笑願意喜孜孜讀下去,譬如那首「討債公司」,就是很有才氣地將「討債」這樣的行為,引向徵友與砥礪意志的想法,可以推廣成「再沒有比闖空門更快的方法去認識一個家庭」或者,「再沒有比看A片更快的方法去看清楚更多的人」或者,「再沒有比週年慶大搶購比更快的方法去激發你自己」之類,想想就很自得其樂。
〈五馬圖〉
五匹玩具木馬在公園角落
它們哪裡也去不了
除非有兩個小女孩揚手驅策
一齊奔入真實的世界
〈我在討債公司的日子〉
再沒有比討債更快的方法
去深入認識一個人
你必須追蹤他的位置
調查他的資產
摸清他的人際關係
你必須找到願意替他還錢的人
也就是真正關心他的人
而這個人往往出乎你的預料
隱藏在塵封結蛛網的角落
這個人其實是你自己的化身
再沒有比討債更快的方法
去認識更多的人
公司一天給你400個名字
附上戶籍資料與畢業紀念冊
你從打電話開始
聽到焦慮,告解般的聲音
你怒吼威脅,諄諄教誨,百般安慰
但更多時候回蕩你耳邊
是嘟嘟嘟不接聽的機械聲
你了解大多數的人根本不溝通
其實是逃避彼此的虧欠
再沒有比討債更快的方法
去認識你自己
追討別人的債務使自己敏感
意識到自己對別人的虧欠
用自己恐懼的事去威脅別人
用自己感動的話去勸誘別人
你當場逮到逃債的人
也就是當場逮到自己
自己與自己叫罵,拉扯,搏鬥
理解人的本質會模糊人與人的界線
因為再沒有比討債更快的方法
去還清自己的債
一想到加入公司時簽的本票
午夜裡你也會驚醒
(十)
很久沒跟這尾聯絡了
自然最關心的是近況
其一
仍然買了連夢都夢不到的書
我最想知道的仍是
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秘密
並沒有要逼迫把絕版的夢寄給我
或者把枕頭翻開來的意思
像是之前那首[並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
其二
仍是不知所云的條約
想起也曾在那全球化的夜晚
聽博學的詩人說話
不過不太喜歡[那是一連串的意外
又都是有預謀的事情]這種想法
雖然我也總是相信偶然與巧合
卻一再把生活歸因於宿命
其三
我想到詩人似乎有火化自己的生活
成為茶或者咖啡
總之服務他人然後忘了自己的意思
我看著他上樓又入洞
突然想起那個洞很私密又很促狹
而我不過是個遙遠的陌生的朋友
是無法再跟進了......
[只是今晚恐怕又難以成眠了]
還好原來
最後我們都是一樣的結局
〈近況〉
其一
買了《莒哈絲傳》與《房龍傳》
卻沒有任何想翻開來看的意思
作了禁忌的夢
不會告訴任何人內容
《廣島之戀》的錄影帶
還是沒辦法買到
寄不出去的絕版《荷蘭史》仍在桌邊
是好不容易多買到的第二本呢
其二
西伐利亞條約之後
記憶的版圖結束了三十年戰爭
那些烏特勒支、勃艮第、法蘭德斯
隨便啦,再也不想去解釋了
那是一連串的意外
又都是有預謀的事情
書人人可以看
但不是人人都可以理解的
其三
提著白鐵小茶壺上了頂樓
將一張張傷逝的過往
翼翼地燒化在記憶洞中
這以後是不能再煮水烹茶了
卻不禁想像若無其事燒咖啡給別人
頻頻受到誇讚的促狹畫面
私祭的感覺真好
只是今晚恐怕又難以成眠了
(十一)
「明明已經有無窮無盡的能源
為何還要去爭奪
必將用罄的替代品呢?
我故做天真一遍遍問著你
因為銀河戰艦的能源必將用罄
而且沒有代替品呀!」
這段在非A即B的邏輯上的說服力其實其實沒想像中那麼強烈,但是使我們觸動的原因,我猜想是音樂,以及巧妙地和科幻情詩這樣的主題結合成堅固的飛碟,穿過了稀薄的隱喻大氣。
(十二)
其實kama寫的詩很多都是非常男性化的。我覺得kama的男性詩歌通常都是比較溫柔而且學術化的,而不是那種動不動就動刀動槍的。甚至有時會向女性示好求饒的比較卑微的寫法。但是我有時候又懷疑他的真正動機,因為女性愛人在他的詩中不是得替他去投票,就是聽他瑣碎地謾罵社會,或者回顧歷史事件,這樣他示愛的對象到底是女人還是這個社會或者他的歷史學呢?他到底是大男人還是小男人呢?真是主客混亂的一個詩人啊!(笑)。
(十三)
哈!〈今夜上校沒有打電話來〉這首詩我讀一讀,挺欽佩的,一度以為沒有什麼敗筆了,讀到最後的結尾不禁「哈」起來,嘿嘿kama兄,厲害如你,終究是敗在最後的結尾了。我覺得結尾很遜喔——
「今夜上校沒有打電話來
我自由了!!
今夜上校沒有打電話來
上校也自由了!!
幕後主使者我永遠無法確認
可我並不怪上校
其實上校與我建立某種感情
至於任務,總是支離破碎
而且總會有下一個
除非死亡」
除此之外,整首詩真是妙趣橫生,這是一首對情報工作重新思考的詩,把原本第一人稱被監視者的無奈與恐懼,成一種無聊與黑色幽默,特別是「文明是靠一些瑣事維持的」這樣不起眼的一句,讀來竟彷彿才是中心題旨了。 更詭異的,這居然也是一首關於男性祕密情誼的詩。又,以下所引,都是我喜歡的部分:
「此外,我也藉機確認上校是否活著
唉,我也有我的任務呀! 」
「從事情報工作的缺點是...
無法發表研究成果,也無法累積年資」
「然而電話終究如此容易竊聽
所以我們總說些不易被竊聽的話題
例如說後現代前衛藝術--
(辛蒂.雪門1985年的)"無題155號"
這是我們羞辱監聽員的姿勢
或是以威瑟的"農家",批判上司的幸福家庭
我們生活在范圖里的"法蘭克林庭院"
沒有隱私可言
處處是理查生和阿伯特事務所的
"古典的假象" 」
「不過沒有暗語無法被破解
只是一想到監聽員翻閱藝術書籍的窘態
就算洩漏些機密也頗為值得
關於背叛者,請參考雷斯.克林姆斯
"一位耙子的修正者復原"
對,上校與我可以這麼無聊地繼續下去
反正是納稅人繳電話費
而且還支付我們薪水
沒辦法,文明是靠一些瑣事維持的! 」
「然而上校每隔幾天會打電話來
確認我是否還活著
就像上校每隔幾天會打電話來
確認我是否還活著」
「今夜上校沒有打電話來...怎麼了!?
以一種素人藝術家的直覺
我認為我已經死了」
「與其說上校每隔幾天會打電話來
確認我是否還活著
毋寧說上校每隔幾天會打電話來
確認我是否還活著」
「今夜上校沒有打電話來
我自由了!!
今夜上校沒有打電話來
上校也自由了!!」
(十四)
〈早春〉
寒流遲遲
我觀察了一小時
日照時間已延長了
是傍晚站在冷風中等你
看天際線的
小驚喜
能見度很高的暮雲
近如春樹
這首詩,頗怪異的,意象說不上立刻精準可以轉身掉頭就走,但是卻很貼近人心,大概剛好我們也都有那種等人的經驗,因為等的人是這麼不同,所以一切垂暮的通通可以變成剛升起的驚奇(旌旗)。這首詩是一首搖擺的詩,使我們心動.但本身詩是不動的。
這首我也觀察了好幾分鐘,在暮雲和春樹之間,說不上來無法分析的一條天際線,應當是指向一個很好的故事的開頭吧!當然未嘗不可以是結尾。
- 9月 13 週三 200603:10
【觸擊】Kama的異鄉女子 ◎ 遲鈍
【觸擊】Kama的異鄉女子
◎ 遲鈍
這些年台灣有了新的街頭風貌,對中西交通史興趣濃厚的青年詩人kama在《娑羅鶴變詩稿》中,以一系列的「南海」詩由內向外反思台灣與南洋的關係、關注文化歧視的問題。kama勤於譯詩、寫詩、思考詩在當代和生活中的位置。在多變的「陳水扁時代」,他佇立台北市街,以包容「異國」、「國風」和「風情」的《娑羅鶴變詩稿》,移動眼光,關注「新台灣人」的起居,探索台灣與異域之間錯綜的歷史與現實,並將景深延伸進入中外神話與文明。他的詩傳達一種理智的觀點,在質疑當代的同時,也具體實踐了他對平衡感、「單純的人情事理,與文明冗長重複的例行性」的認知。所謂的「從台北看天下」,到kama的詩裡,便有了一種新的內容。其中〈遇到巴厘島女子,向我問路〉和〈住在我家樓下的菲律賓女子〉都是採用現代口語,在日常中獲得象徵的當代樂府,也是台灣少見的具國際平等觀的自省,多少標示了詩的國際化與生活化的新界:
〈遇到巴厘島女子,向我問路〉
星期日傍晚
走在敦化南路上
遇到巴厘島女子,向我問路
她講了幾句含糊不清的中文
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址
Can you speak English?
O.K.我們開始溝通
原來她要去民生、民權路那邊
卻走到了成功市場附近
我告訴她走錯方向了
應該向北走!
我帶她到公車牌等車
原來一大早她到台北車站
腦中浮出南蠻鴃舌吱吱喳喳
Oh, you are from Bali,
it's a beautiful island,
very famous island...
腦中浮出Clifford Geertz
Negara與豪華壯烈的火葬
沒想到她驕傲地說小時候
人類學家Geertz到過她的Desa(村落)
還曾經抱著她去看鬥雞...
抱歉,以上三行只是我的想像
事實上我與她很快就無話可談
教她搭285公車後我就走了
一路上我不斷想著
為什麼我對巴厘的了解這麼膚淺呢?
我甚至說不出一個馬來單字
除了Pulau,就是島的意思
在Pulau Taiwan,然後就沒了
我除了瞎掰一些劇情
例如說巴厘古稱婆利,又作貓里
其地有沙孤樹,就是西榖米
曾經被滿者伯夷王朝征服
然後就…就發現我也走錯方向
我摸摸鼻子
回頭朝家的方向走
〈住在我家樓下的菲律賓女子〉
晚上下樓丟垃圾的時候
會遇到整條巷子的菲律賓女子
嘰嘰喳喳快樂聊天
等著垃圾車緩緩駛來
我完全聽不懂她們在講什麼
大概是Tagalog吧
人們只學習有錢人的語言
所以我們學英語日語
她們現在得學中文
住在我家樓下的菲律賓女子
臉龐曬成小麥色
我用英文問她家鄉在哪
她說馬尼拉
事實上我也只知道馬尼拉
我想她大概也懶得多費口舌
在電梯遇到她時我會說︰
Your clos is very nice, I mean your dress,
very colorful!
她會笑著說︰
Dank yu, Dank yu, yu too.
以後我在喝林鳳營鮮奶時
總會想到大海盜林阿鳳
曾率船六十、率眾五千攻打呂宋
連帶想到國姓爺攻台後震驚馬尼拉
但我終究壓抑住好奇心
沒有找機會問她是否聽說過
Lim-a-hong與Koxinga﹖
事實上這也是我僅有的認知
那麼她喜歡台北嗎﹖
她對台灣的認知又如何﹖
唉,算了,我連林鳳營都沒機會去
後來星期日晚上
當我約會完回到家門口
會看到她與男朋友坐在台階上
訴說著未講完的情話
我假裝沒看見,揚著頭走進公寓
心中暗暗祝福這兩人
至少今晚垃圾車不會經過
台北也還有愛情
後來她逃跑了
從此再沒聽說過她的消息
在這混亂的台北市
我知道她只是個鄉下農家女
從小打赤腳下田幫忙
在我們這裡喜歡照顧大樓植物
她在馬尼拉恐怕也沒呆幾天
在台北逃跑,然後呢﹖
她的男朋友會照顧她嗎﹖
以後每當我假日經過台北車站
總會看看有沒有嘰嘰喳喳的一群人
有沒有衣服花色鮮豔
住在我家樓下的菲律賓女子
我喜歡〈住在樓下的菲律賓女子〉,尤其是「至少今晚垃圾車不會經過 / 台北也還有愛情 / 後來她逃跑了」,令人悲歡交集,最後一段的尋覓恐怕並不只是獨獨一位天涯流落人,而是那些個在聚合中離散且載欣載悲的臉孔!〈遇到巴厘島女子,向我問路〉藉問路凸顯溝通不得要領的尷尬,但其中淺淺的善意已經帶領讀者微微抹消了寸許邊界。或者說,Kama正試圖探尋一道可以用人性穿越語言、膚色和勞動邊防的坦蕩之路!
由於國際經濟的落差形成的「分工」與「交流」,今日台灣,來自越南、菲律賓、泰國和印尼等國的外國勞工日增,統計全台外籍勞工已有三十萬之譜,而每四對婚配中就有一對是所謂的「外籍配偶」,這些新移民者和「新台灣人」的已經普遍成為台灣島上的景觀之一。〈[徵信詩社]一罐胡椒的身家調查〉挪用薩伊德的觀點,從本土的自家廚房放眼香料群島,並對焦於國際貿易史的核心物件,幽默地諷刺了一向漠視南方的台灣,它對外來者的疑慮,以及將外來者化約為只有標籤代碼沒有個人身分的態度:
〈[徵信詩社]一罐胡椒的身家調查〉
對,就是我家廚房的那罐胡椒!
我突然覺得它非常可疑…
完全不知道它以前做過什麼?
它的鄉關何處?
它放過高利貸嗎?殺過人嗎?
是不是走私偷渡進來的?
讓它待在廚房是不是很危險?
對,它持有合法證件:
印尼粗黑胡椒:BLACK PEPPER
保存期限:二年;有效日期:93.10.27
淨重:50gm;成分:印尼黑胡椒
XX股份有限公司
台灣省南投市南崗工業區 XX路X 號
條碼:4-710059-010122
但我怎麼知道它有沒有造假?
請幫我查一下它為何跑到南投?
從基隆關還是高雄關進口?
真的是印尼籍的嗎?還是泰國混充的?
是大種植園生產的,還是向小農收購?
曾被出口商和銀行家欺負嗎?
有沒有引發過暴動?
對,就是我家廚房那罐胡椒!
把它吃進嘴巴裡會不會很危險?
越南新娘的電視訪談搭在半通俗半古典的《金雲翹》的故事裡,虛實相生的效果十分突出。越南女子一襲美麗的長衫讓我想起葛林的小說《沉靜的美國人》中的阿鳳。對於西方人來說,她是老去了年華、銷磨了志氣後的大英帝國記者的溫柔鄉,是更加衰老腐敗的法蘭西殖民主意欲禁攣卻無力蓄養的女奴,同時也是年輕氣盛到以為可以顯示英雄天真氣質的美帝之子眼中的待援美女。一名越南女子同時面對西方老中青三代,惟一能做的就是點鴉片和收拾皮箱來來去去。對薩伊德的東方凝視來說,也許阿鳳正是一例。如今越南新娘的皮箱又淪落更多東方商人的旅店,即使偶而造訪購物頻道的詩人也像在街頭尋覓樓梯口的菲律賓女傭那般慇勤,我想她仍然不會認為台北還有異國的愛情。又或許國際經濟流動底下的移民只要有一首情詩,也可以換來數日安慰了。
〈購物頻道上,看到越南新娘仲介廣告〉
百年身世事情,色才二字兩生猜嫌。
一經滄海桑田,事於眼見太煩心傷。
——[越]阮攸,《金雲翹》
Chao ong (您好)﹗
Chao chi (妳好) ﹗來,請看鏡頭﹗
妳聽得懂國語?
懂一點,新娘學校有教,還會一點客家話。
這麼厲害,哪裡學的﹖
我ba ngoai,是不是叫外婆﹖是客家人。
哇,那客家話嘛通喔﹗
阮小姐,請向電視機前的觀眾自我介紹。
各位台灣的觀眾,大家好。
我是.阮.翠.翹.
購物頻道上,看到越南新娘仲介廣告
我突然想到社會新聞報導
(天機玄妙謂何,紅顏之數風花所纏。)
市警局日前查獲越南新娘仲介
假結婚真賣淫的人蛇集團
(憐翹身分嬋娟,無緣賣到商船匪人。)
逮捕數名馬伕與嫖客
救出五位年齡不滿二十的女子
(姦謀以假為真,聘儀認清迎親定期。)
業者利用人頭新郎騙取新娘家屬信任
支付聘金後就在當地登記結婚
(喜如入手令旗,瞻其玉面聽其金腔。)
越南新娘萬萬沒想到
一到台灣就被推入火坑
(實為國色天香,千金一笑價當若何。)
但警方也之能將她們安置在拘留所
等待境管局進行遣返事宜
妳今年幾歲﹖
十九.
這樣的話生肖屬狗,有幫夫運喔!
那生日幾月幾號﹖
九月十一,
星座是處女座,家住哪裡﹖
胡志明市。
就是以前的西貢,唸過書嗎﹖
高中畢業。
平常喜歡做什麼,有什麼興趣嗜好﹖
喜歡…看電影、逛街。
對喔,女孩子大多喜歡逛逛街、買買東西…
那妳喜歡怎樣的結婚對象﹖
成熟、照顧家庭、有責任感的男人。
妳對新郎的年齡、條件有沒有要求﹖
我希望對方是溫柔、誠實的男人。
當然報紙也報導幸福家庭
生兒育女、婆婆疼惜
(陳情翹始申私,望其下顧為兒答償。)
這群女子默默來到台灣
老吾之老、幼吾之幼
(喈乎身世不常,甘於白骨他鄉何求。)
她們如下凡的仙女
卻很難得到居留權與工作權
(言之不盡慘愁,更深鍾點南樓幾回。)
她們默默學習人間的語言
只能對公共電話垂淚訴說心事
(門前花轎抬來,管絃喧動已催別期。)
回天堂的羽衣已被藏起
沒幾個月境管局又頻頻催促離境
(一家惆悵分離,眼珠迷鳳心思亂蠶。)
我意外地轉到這個頻道
心中低迴著《金雲翹》…
也就是說妳比較重視人的內心﹖
對,只要他能給我安全感。
那對外表、長相是不是比較不注重﹖
當然身體要健康,健康最重要。
如果已經四十幾歲了,妳的感覺如何﹖
這要看緣分吧,有緣的話都有可能。
真的是,只要有緣的話都有可能﹗
我們今天很高興訪問到阮小姐,
請站起來,讓大家看看妳美麗的長衫。
謝謝主持人的誇獎。
謝謝,那我們的節目在此告一段落,
要聯絡我們,請洽螢幕下方的地址電話。
謝謝,再見﹗
Chao anh (再見)﹗
斯豐彼嗇理常,紅顏本是蒼蒼所仇。
燈前芳稿搜求,風情古錄尚留史傳。
(以上訪談純屬虛構,詩是真的。)
註:
《金雲翹》是十九世紀越南詩人阮攸以字喃撰寫、長達三千多行的六八體詩歌。引自︰[越]阮攸(Nguyen Du, 1765-1820) 著,黎裕 譯,〈金雲翹〉(Kim Van Ki’eu)。參見:陳益源,《王翠翹故事研究》,(台北︰里仁,2001)。《金雲翹》的字喃與越南語文本,可參考以下網站︰
http://vhvn.com/Kieu/kieu.html
http://www.vietshare.com/vanhoc/kieu.as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