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魚骨鶴

--羅浩原 

 

腮鬐剝落膾殘留,幻作霜翎雪羽儔。

 

莫道充庖鰕菜品,栖形欲嘯海天秋。

 

(清)莊一煝,〈魚骨鶴.其一〉*

 

 

你想起來了,大大的圖鑑

攤在你窄窄的膝上

小小的你,愜意坐在外公懷抱

隨著搖椅擺盪

「這是瑞鶴,這是翔鶴」

你伸手指認著

 

母親總說外公心靈手巧

在她兒時一有空閒就會做手工藝

將吃完的魚頭仔剃刷乾淨

用稀釋的雙氧水漂白

再將拆開的魚骨用膠水重組

耐心黏起長短不一的魚刺

化為整齊爽颯的翎毛

欲飛的白鶴

 

昭和十八年三月

他偷穿日本上司送洗燕尾服

混進了滿鐵大和旅館

土曜日的晚

玻璃窗外的大連夜景氣派輝耀

悠揚的小提琴聲中

紳士淑女微微屈膝行禮

但他不理會水晶燈下的舞會

獨坐角落的沙發讀報,看殘酷的標題:

「敵潛艦襲擊,高千穗丸沉沒」

就在這時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問

「台灣外海也危險了嗎﹖」

這是他第一次遇見

未來的妻子

 

你想起來了,一瓶冰涼的養樂多

阿公拿在手上笑問

還不識字的你是怎麼分辨的?

「翔鶴的頭在前,瑞鶴的頭在後」

你洋洋得意地說

坐在阿公膝上啜飲著獎品

 

他終於買到船票、遞了辭呈

走進了大連港的候船室

用匯兌剩下的戰時紅色纖維硬幣

在藝品店買了隻魚骨鶴

仍保有一絲少年家的心思

他想在出航後站在船艏

持著鶴享受它御風飛翔的姿態

擴音器輕快放送著《軍艦進行曲》

「守攻兼備的黑鐵,可信賴的水上浮城」

他不自覺地跟著哼唱起來

「大洋上煤炭的煙,隨風和龍一起飛翔」

忘記了這本該是緊張的逃脫之旅

此時大廳一隅出現了似曾相識的身影

坐在一個麻繩綁得極嚴整的樟木箱籠上

這次他真的遇見了

你的阿嬤

 

台灣慘澹的民國四○年代

他為朋友當保人負了債

又一個接一個生養了五個子女

賺的薪水都拿去還債了

還得借錢養家

整日為三餐奔忙情緒暴躁不堪

在「客廳即工廠」的口號下

潔白的魚骨鶴或許只是家庭副業

象徵著他的友誼與良心

不值一塊錢

廠商拒收的瑕疵品

只能無奈地扔給孩子玩

 

然後阿公消失了

民國六十八年中美斷交後

家中多了個陳舊泛黑的空樟木箱

大到能讓你整個人藏進去

時至今日你才意識到

你小時候坐進箱中玩划船遊戲的時候

阿公、阿嬤和舅舅們正乘著小船

從巴拉圭越過巴拉那河偷渡到巴西

樟木箱漸漸被不常用的雜物裝滿

放在角落,又被其他雜物覆蓋

童年回憶漸漸偷渡到未名之國、湮沒之域

阿公變成一張巴西寄回來的照片

與阿嫲坐在風景區的腳踏船上

 

終於到了網路時代

你查出了阿公從巴西寄來的「胖子糖」

原來是「小男孩牌」Garoto的巧克力球

「戀愛小夜曲」(Serenata de Amor

2017年的秋夜,你邊吃著網購的童年回憶

邊讀著夏目漱石的《滿韓處處》——

 

走出旅館,洋槐的葉子

在黑夜那清涼的空氣裡一動不動,

人行道對面傳來了行人的腳步聲

細長的塔樓伸向夜空,

把琉璃色天空染成黑色,

初秋的大連,

無數的星星在深色的夜空中閃爍

 

巧克力在口中慢慢融化

你遢坐在辦公椅上閉上雙眼

在腦中勾繪阿公遠征巴西的旅程

渣華郵船公司(KJCPL**的航線——

從橫濱、香港、新加坡、檳榔嶼、毛里求斯、開普敦

到巴西聖保羅的外港聖多斯

這條航線早已停止營運

你也已到了阿公當年黏魚骨鶴的年紀

 

瑞鶴與翔鶴消失了

大和旅館讀報的冒牌紳士消失了

客廳茶几上黏魚骨鶴的中年男子消失了

偷渡巴拉那河到巴西的移民者消失了

抱著《大日本帝國海軍圖鑑》

坐在外公膝上的小男孩

其實也不是你

只剩下空蕩蕩的搖椅

與午后斜光中無盡的灰塵

 

 

莊叟濠梁事已非,可憐華表幾時歸。

 

羹殘已不留香髓,羽化猶能認縞衣。

 

 

(清)莊一煝,〈魚骨鶴.其二〉*

 

 

* 據施懿琳教授考證:莊一煝(生卒年不祥),鳳山縣人,清康熙三十三年(1694)臺灣府學歲貢,曾任福建延平府訓導。其詩〈魚骨鶴〉二首曾收錄於王瑛曾《重修鳳山縣志.藝文》(1764),又載於賴子清(1894-1988)《臺灣詩海》(1954)、《臺海詩珠》(1982);陳漢光《臺灣詩錄》(1971)誤錄作者為王璋,題作〈詠魚骨鶴〉。

 

參見:國家台灣文學館「智慧型全台詩知識庫」:

http://cls.hs.yzu.edu.tw/TWPAPP/ShowAuthorInfo.aspx?AID=000291

http://cls.hs.yzu.edu.tw/TWPAPP/OrigYin/Ti_Brow.asp?TID=00004516

http://cls.hs.yzu.edu.tw/TWPAPP/OrigYin/Ti_Brow.asp?TID=00004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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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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